《故事新编》写作的最初起因,和《呐喊》的写作同时,“那时的意见,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,来做短篇小说”⑵。现代题材就是当时的《呐喊》和《彷徨》,古代题材就是后来的《故事新编》。《呐喊》《彷徨》写作的持续时间较短,写完即编定出版。《故事新编》酝酿写作的时间极长,8篇小说从第一篇《不周山》(1922年)到最后一篇《起死》(1935年),前后经历了足足13年,至最后编定成集时,已经是晚年成熟的思想了。《呐喊》、《彷徨》基本按照写作年代排列,联系比较松散,虽然也具有若干形式特征,内在线索仍较隐晦。两书如果保存其佳作,而删除无关紧要的几篇,并不影响其整体思想和结构。《故事新编》则不然,删去其中任何一篇,都会使整部作品残缺不全,发生结构性的破坏。
在鲁迅一生的创作历程中,后来编成《故事新编》的8篇小说由于写作时间延续极长,和其他创作有其历时性的相应。例如《呐喊》可相应于《不周山》(《补天》),《彷徨》、《野草》可相应于《奔月》、《眉间尺》;《不周山》的女娲试手补天,正是《呐喊》打破“铁屋子”的努力,《奔月》的孤独落寞之感和《眉间尺》的悲愤绝望,又和《彷徨》、《野草》的情绪相通。鲁迅1923年以《不周山》结束《呐喊》,最初似乎仅是试笔运用古代题材而已,其思想属《呐喊》的一部分。但在陆续写成《奔月》、《眉间尺》之后,则已有了集聚古代题材为一类的设想。1930年,在《呐喊》出第2版时,鲁迅删除了卷末的《不周山》,则重编新集的决心似乎已下,所谓回敬成仿吾当头一棒,事后看来,或许仅是涉笔成趣的一个玩笑罢了⑶。《故事新编》是所谓“神话、史实和传说的演义”,8篇小说追溯中国民族文化历程的起始,犹如《朝花夕拾》10则追溯他个人文化历程的起始,其根本主题有严肃的意义。8篇小说组成了一个颇为庞大复杂的结构,其内容亦真亦幻,既是历史,又是现实,既是小说,又掺以杂文笔法,隐含了鲁迅强烈的思想个性,有着颇深的象征意义。
《故事新编》8篇,如果按照写作顺序排列,其次应为(1)《不周山》(《补天》,1922年,北京),(2)《奔月》(1926年,厦门),(3)《眉间尺》(《铸剑》,1927年,广州),(4)《非攻》(1934年,上海),(5)《理水》(1935年,上海),(6)《采薇》(1935年,上海),(7)《出关》(1935年,上海),(8)《起死》(1935年,上海)。这一历时性的写作顺序,在编写成集时,作了两方面的重要调整,一是顺序调整,一是篇名调整。成集后的顺序调整,其次为(1)《补天》,(2)《奔月》,(3)《理水》,(4)《采薇》,(5)《铸剑》,(6)《出关》,(7)《非攻》,(8)《起死》。这里的调整主要有两篇,即原来在写作时间上居前的《铸剑》、《非攻》在成集时被分别移后了。成集后篇名调整也有两篇,即《不周山》改名为《补天》,《眉间尺》改名为《铸剑》。《故事新编》在编定成集时所作的这些调整相当重要,各单篇作品在调整后互相结合,由历时性转为共时性,形成了一个浑然整体。它们已不再作为单篇作品和其他时期作品发生关系,而是作为整部作品和其他时期作品发生关系。《故事新编》在编定后隐含着一种象数文化结构,其内在系统的思想内容颇为丰富。今试排列如下,并作若干阐发。
附图
在《故事新编》的象数文化结构中,11篇小说按横栏看,其次序为时代的上溯。《补天》、《奔月》是开天辟地的神话,此为上古。《理水》是大禹治水,此为夏;《采薇》是殷周之际伯夷叔齐饿
《理水》、《铸剑》、《非攻》三篇,其思想核心为禹墨侠。鲁迅晚年曾经指出:“我们从古以来,就有埋头苦干的人,有拼命硬干的人,有为民请命的人,有舍身求法的人,……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‘正史’,也往往掩盖不住他们的光辉,这就是中国的脊梁。”⑷这段话如果作为鲁迅晚年对中国民族文化的体认,有强烈的积极作用。如果把这段话和《故事新编》的禹墨侠思想例如《理水》对禹及其同事的描写加以对照,不难看出其间的相通。鲁迅的家乡绍兴是大禹陵的所在,如果把禹墨侠的思想和鲁迅若干生平事迹和思想予以对照:例如鲁迅喜爱并多次引用明末王思任的一段话:“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,非藏垢纳污之地”⑸;《药》中在夏瑜的坟上添一只花环以及早年自号“戛剑生”等,更可以看出两者相通。3篇小说中,《铸剑》写作时间最早,《理水》、《非攻》在编集前没有发表过。《铸剑》由侠入手,《理水》、《非攻》写禹墨,乃探求侠之根。鲁迅后来在一封信中说:“《故事新编》真是塞责的东西,除《铸剑》外,都不免油滑。”⑹鲁迅小说中漫画化的戏笔极多,但对侠的精神在内心深处还是敬重的,这也和鲁迅一生嫉恶如仇的峻急性格一致。鲁迅一生正面表露自己思想的文字极少,但在《故事新编》中它们透露出来了。
《采薇》、《出关》、《起死》三篇,思想核心为儒道。《采薇》涉及的主体思想是后世的儒;《出关》写孔老,涉及的是儒道;《起死》涉及的是道。3篇小说写于同时,《出关》是最重要的一篇,也最精采入神,《采薇》、《起死》则信笔而写,似由《出关》化出。对于儒道思想,鲁迅基本持批判的态度。这里既相关着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认识(参见《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》1935年、《〈出关〉的关》1936年),也相关着他对自己的严格解剖,两方面互相联系。鲁迅早年曾经回顾过自己:“就是思想上,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,时而很
【参考文献】
⑴鲁迅:《自选集•自序》,见《南腔北调集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4卷,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北京版,第456页。按此5种创作为小说3种,散文2种,以象数喻之,可当“叁天两地”之象。
⑵⑶《故事新编•序言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2卷,第341、341~342页。
⑷《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了吗》,见《且介亭杂文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6卷,第118页。
⑸见《女吊》,《且介亭杂文末编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6卷,第614页。又《致黄苹荪》(1936年2月10日)《书信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13卷,第306页。前者语气尚平和,后者直截说:“‘会稽乃报仇雪